当然,可以在任何时候阅读这位据说很受关注的美国短篇小说作家。对于我,正好就是这个时候,新年伊始,刚刚从国内回来,沉浸在告别家人的难过中,还有伴随着难过而来的那个关于未来的茫然。
这本封面朴素的中文版大教堂是我从国内带回来的,刚刚上架,是朋友肖铁翻译的。就这样,在难过,茫然,时差的困乏,还有因为是朋友翻译的所以一定要读的好奇中,读完了这本短篇小说集的中文还有英文版本。第一感受就是文字如此简练,干净得好象带着医用酒精的味道。
假如用画面来形容这几天的阅读,那就仿佛是在一列火车上,对面坐了一位表情严肃淡漠的中年男子,他以“你知道,这个天气有时是很让人郁闷的”开头,但他并没有看着你,他看着车窗外。然后他继续,最开始,我会觉得莫名其妙,懒得搭理,但是他还是继续,自言自语的口气,中间夹杂个别的“你知道”在提醒我他正对我说话。当我想要探究得多一点,他却突然沉默了。再接着,他开始自顾自讲另外一个故事。就这样,火车往前开,故事从一只可恶的孔雀,一个丑陋的婴儿;一家正要被迫搬出的在海边的房子;一台该死的氟利昂漏了的冰箱,在一滩水边上的男人的脚;在火车上被盗的手表;本来不应该莫名其妙但偏偏很是莫名其妙的来自面包房的电话和新鲜出炉口感丰富的面包;到散了一地的乱七八糟的也许有维它命的东西;被大块耳屎塞住的耳朵,和那瓶从早到晚的香槟;放着一把枪的女人的包,和没有穿鞋子的老男人的双脚;那个从明尼苏达搬到亚力桑那又将迁移到别处的马笼头;到不知道究竟被画成什么样子的哥特式大教堂。最后,11个故事讲完,中年男子要下火车了,他第一次看了我一眼,但一声没吭。留下我一个人在车厢里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
真实也是这样。书里的故事和我正经历的个人情绪没有交集,所以读得有点漫不经心。读完,如我描述的那样,人物的面孔模糊,对话模糊,记住的更多的是背景的物体。这些物体并不完美,这让我隐隐有点难过。仅此而已。
一直到某天去汽车DEALER那里换机油,突然豁然开朗,情绪上的豁然开朗,那些难过,茫然,都变得轻描淡写起来。也是这个时候,想起“在火车上听得漫不经心的,往往结束得很突然的这些故事”,很真实。不仅仅是里面的内容和对话,更是形式,和故事的结构。生活里就是有那么多的未知,和挣扎,虽然未知的主题,挣扎的原因不同,但归根结底的感受形式都差不多。
平民的,底层的的生活,应该不是很特别的主题。那些被我象拍过照片一样记住的故事背景里的物体,也都是最平常不过的比比皆是的生活场景。我甚至莫名其妙想起SEINFELD。SEINFELD为什么好笑,好看,因为它强调了THE SIGNIFICANCE OF THE INSIGNIFICANT,以喜剧的夸张的方式。大教堂里面收集的所有故事,都可以搬到SEINFELD的剧集里,把对白改了,都可以让观众大笑。但是RAYMOND CARVER,或者那个在火车上给我讲这些故事的男子,用一种冷静得“与己无关”的,“我并不是想让你同情所以别滥用感情”的腔调描述,读后的效果,跟看SEINFELD正好相反,有些让我伤感。
曾经有过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RAYMOND CARVER如此惜字如金,把故事写得长一点,加点血加点肉,不是能带来更多一点的稿费吗,他不是曾经生活潦倒吗。当然这是很愚蠢的念头。我都可以想象,假如“火车上那个讲故事的中年男子”知道这个念头,最后看我的一眼,该多么鄙视。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推崇RAYMOND CARVER的原因之一吧,诚实,热情地写作。
这是我唯一读过的RAYMOND CARVER的短篇小说集,到现在为止我也都没有看过任何关于他的书评。到最后轻微打动我的是形式,是“瘦骨嶙峋”的叙述方式和意犹未尽的结尾。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点“阅读不正确”。
最后说说翻译。我觉得翻得很好。这是从一个听或者说看故事的人的角度,不是从语言或者文学的角度。因为我是随意交叉着读的,有几篇先读完中文,有几篇是先读完英文,RAYMOND CARVER和肖铁的态度和腔调是一致的。唯一的区别就是,读英文的时候,火车上讲故事是中年美国男人;读中文的时候,就变成了年轻中国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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